戯禪

 

記得父親從前常常對我說:“做人不必太認真和計較,遊戲人間便是。”那時我大概只有十多二十嵗加上次熟,對他的這句話只是一知半解,雖然似懂非懂,卻非常喜歡其中“遊戲人間”這四個字,覺得做人真有意思,可以風花雪月,遊戲人間,凡事不必認真,這真是容易得很的做人之道啊!

後來年紀漸大,便覺得要做到這句話真是談何容易根本難於實行。那時生活迫人,學業事業均困難重重,無論活在當下或展望將來,均有“一片白雲橫谷口”之嘆,更何來能有心情遊戲人間呢?

後來年紀再大一點,才發覺原來遊戲的心情並不在吃喝玩樂感官的享受上,而在那任運自在的心裏,若我們的心能來也如是,去也如是,不沾滯于事物,不擊縛于形相,那便能如長風万里,來去一如,也就能得大安心、大自在了。

我們在莽莽紅塵中往往為情所困,為生活所磨,為微不足道的種種小愛小恨弄得步步為營,心都被磨為一堆廢鐵、一塊頑石了,哪還能遊戲自在呢?

我們終日在紅塵深處,在人事糾纏中營役碰撞,如何才可穿過這些曲折和煎熬,走出這生命的迷宮,享受清涼自在?享受生命海濶天空的大格局?

相傳乾隆皇游江南時,駐金山寺,見浩浩長江,風帆如鯽,便問寺僧,僧人對云:“老僧只見兩艘船,一艘是爭名,一艘是爭利。”原來在這老僧眼中的芸芸衆生,不過是人世間名繮利鎖下隨波逐流的可憐囚徒而已。

未覺悟成佛前的悉達多太子,過著榮華富貴嬌妻美妾的生活,有一天他偶然地看到人間的生、老、病、死而心中不忍,於是毅然離開皇宮尋道,最後在菩提樹下冥思四十九天而悟道,悟道后再入世間傳法,助衆生脫離苦海。

生老病死是苦,名繮利鎖都是苦,只是前者是自然的,而後者是自招的。我們如何能在這些苦中尋得生命的清安自在呢?如何能以優雅的姿態將生命中的苦從我們身上輕輕撥落而遊戲自在?

答案往往就在我們心念的一轉。

明代憨山德清禪師的“山居詩”:

世界光如水月,

身心皎若琉璃,

但見冰消澗底,

不知春上花枝。

美麗寧謐的冬天即將消逝時,我們會感到一种無奈的傷感,愈發留念那潔淨無暇的雪,那似乎是天上人間的琉璃世界,而這美好的冬日卻迅即隨著冰消雪融而消失于我們的眼底,我們對四季的消逝流轉是如此的無能爲力。我們惋惜、喟嘆,卻不知道可愛的春天已悄悄地來到人間,來到花枝春滿的樹上。

我們只顧低頭惋惜無可挽回的冰消澗底,而忘卻了擡頭欣賞那鮮活自在的春上花枝。

生命的喟嘆或滿足就往往只在我們如何看待生命的冬盡春來,日換星移及生老病死。“心迷法華轉,心悟轉法華”,看得透,放得下,以恭敬歡喜的心情去看四季流轉的美,得失散聚之常,過去如是,現在如是,將來也如是。世界自始至終都是那個森羅萬象的娑婆世界,裏面有狂風暴雨,也有風和日麗;有叱吒風雲,也有風流云散;有鳥飛魚躍,也有風靜沙平,都是無一物中無盡藏,有花有月有樓臺的。

我們如何走過生命中種種的美麗與殘缺,歡喜與哀傷?又如何能來去自在于其間?都在於我們是否還記得擡頭去看看那春上花枝。

人生縂會遇上種種大大小小的劫,無論如何萬劫不復,就當是大死一回罷,要“大死一番,卻活始得”,要有思想上的大死一回,才能得心靈上的絕處逢生。要死的是我們對世情的執著對事物的留戀, 對一切是非得失盤根錯節的成見,種種在我們心中糾結成繭的無明……

當這一切在我們心中糾結了多年,多世的僻執與習見的渣滓能清除時,我們會覺得多麽的輕鬆和多麽的自在!從前使我們悲傷落淚的紅塵,現在顯得多麽的親切可愛!

現在我們反希望倒過來,以遊戲自在的姿態去安慰那些腳步沉重、垂頭喪氣的人。我們之能情韻灑然地遊戲人間,都因爲我們曾經大死一回,曾將僻執的心念扭轉。我們遊戲自在的背後卻曾經因走過死亡而變得挺立莊嚴和充實飽滿。因爲我們的生命已從人間的小事小情的小格局中掙脫出來也如是,去也如是,才能來去自在,遊戲人間。

不經一番寒徹骨,焉得梅花撲鼻香?

葉明媚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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