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智等運嚴土利生

——惟賢法師談“人間佛教”思想

2005年3月2日,中國佛教協會在北京友誼賓館召開了會長擴大會議,借此機會,筆者就“人間佛教”思想的有關問題,採訪了前來參加會議的中國佛教協會咨議委員會副主席、重慶市佛教協會會長惟賢法師。

問:中國佛教的發展和未來的走向,無疑是走“人間佛教”之路。法師一貫提倡“人間佛教”思想,請問這一思想的提出,與太虛法師的“人生佛教”思想有什麽内在關係?

答:“人間佛教”思想的提出,是基於太虛法師的“人間佛教”思想而來的。太虛法師將佛法判攝為如下幾個方面:

一、教之佛本,三期三系:“教”指佛的遺教,為整個佛教所依從之根本。“三期”:指佛滅度後第一個五百年為小乘佛教盛行的階段,稱爲“小行大隱”期;第二個五百年為大乘顯教盛行階段,稱爲“大主小從”期;第三個五百年為大乘密教盛行階段,“密主顯從”期。“三系”:指巴利語系、漢語系和藏語系。

二、理之實際,三級三宗:指依據佛教教理内容分爲三級三宗。“三級”:第一級為五乘所共通的最普遍的佛法要義—因緣所生法的原理,也就是因果法的原理;第二級為三乘所共通的佛法,即“諸行無常、諸法無我、涅槃寂靜”的三法印。所謂共法者,以三乘雖有差殊,而這三法印是三乘所共遵以斷煩惱、了生死的。第三級為大乘特法,這是菩薩所特有的,不共於人天二乘的。此為大乘佛法,以大悲菩提心,法空般若智,遍學一切法門,普度一切衆生,嚴淨無量國土,求成無上佛果,為其唯一誓願、唯一事業。大乘不共的空有諸教法,即大乘“一實相印”。“三宗”即法性空慧宗、法相唯識宗和法界圓覺宗。

三、行之當機,三依三趣:“行”側重當機者實踐上而說的。佛在世時,當機說法,隨聞而解,隨解而行而證。所依所趣,在當機的各人有無量差別。故法貴當機,當機者妙。“三依三趣”:第一依聲聞乘行果趣發大乘心(這是以小乘爲主,屬於佛住世及正法時代);第二依天乘行果趣(這是以密法和淨土宗爲主的像法時代。如密宗在先修成天色身的幻身成化身佛,淨土宗如兜率淨土,即天國之一,西方等攝受凡夫淨土亦等於天國。依這天色身、天國土,直趣於所欲獲得的大乘佛果);依人乘行果趣向佛乘。而所依的,既非初期的聲聞行果,也非二期的天乘行果,而確定是在人乘行果,以實行人生佛教的原理。依於人乘正法,先修成完善的人格,保持人乘的業報,由此向上增進,乃可進趣大乘行——即菩薩行大弘佛教。所以末法時期是依人乘行果而進趣大乘行果的。

太虛法師的“人間佛教”精神是什麽呢?就是以人乘爲主,兼修菩薩行。他在《人生佛教》裏講:我們做一個人,要做個完人,完人以後要做個超人,超人以後還要做個超超人。從人乘到佛乘,就是完成這麽一個過程。人,就要遵守五戒、十善,要明因識果;超人,就要寧靜淡泊,要身心解脫;超超人,就要具大悲、大智、大無畏,依四攝、六般若蜜修菩薩行,這樣才能成佛。所以,他的理論是做一個完人,進一步做個超人,再進一步做個超超人。佛菩薩就是超超人,也就是最偉大的人。這一點,並不是一般的神秘化,是人格化。他又兩首詩,一首是:“仰止在佛陀,完成在人格;人成即佛成,是名真現實。”第二首是:“如果發願學佛,先須立志做人;三皈四維淑世,八德十善嚴身。”

太虛法師倡導“菩薩學處”,他說:“六度、四攝,是一個綱領。從具體表現來説,出家的可作文化、教育、慈善、布教等事業;在家的——在家菩薩,農、工、商、學、軍、政各部門,都是應該做的工作。領導社會,作利益人群的事業。”他又在“從巴利語系説到今菩薩行”中說:“今後我國的佛教徒,要從大乘佛教的理論上,向國家民族,世界人類,實際地去體驗修行。本著大乘菩薩的菩提心爲主,慈悲為根本,實踐方便的萬行,發揮救世無畏的精神。總之,我們想復興中國佛教,樹立現代的中國佛教,就得實現整興僧寺,服務人群的今菩薩行。”太虛法師的“人生佛教”思想,始終注重的是以人生為基礎,在人生的基礎上,發菩提心,不離群衆,不離社會。從而為“莊嚴國土、利樂有情”,實現人間淨土做貢獻。這就是“人間佛教”的大義。

問:印順法師的“人間佛教”思想與以故趙朴初會長提倡的“人間佛教”思想最大差別在什麽地方?

答:印順法師的“人間佛教”思想一方面是基於太虛法師“人生佛教”思想而來的,另一方面還有他自己的一些思想,他們之間不是完全相同的。这可從當年太虛法師對印順所著《印度之佛教》一文看後所寫的《講印度之佛教》和《再議印度之佛教》二篇批評文章,即可看出他們各自的佛教立場。太虛法師認爲:印順法師能闡述印度佛教之流變與説明政治和社會的關係,是其優點;“然亦因此陷進錫蘭之大乘非佛說或大乘從小乘三藏演繹而出之狹見”。正是在這種佛教思想史觀點上的不同,太虛法師在“人間佛教”這個問題上對印順法師作了批評:“佛法應於一切衆生中特重人生,本為餘所力倡,如人生風景,人間佛教,建設人間淨土,人乘直接大乘,由人生發達向上漸進以至圓滿即為成佛等。然佛法究應以‘十方器界一切衆生業果相續的世間’為第一基層,而世間中的人間則為特勝之第二階層,方需有業續解脫之乘及普度有情之大乘。”因而在解脫的對象裏,不能將“人間”單純地割裂出來,“原著以《阿含》‘諸佛皆出人間,終不在天上成佛也’片言,有將佛法隔離有情界,孤取人間為本之趨向,則落人本之狹隘”。印順法師後來自述他的“人間佛教”與太虛法師“人生佛教”不同的原因,其中説到了太虛法師之所以提倡“人生佛教”,一是“對治的”,以糾正一向重視死後與鬼神的傳統中國佛教;二是“顯正的”,爲了時代的適應,應重視現實的人生。約顯正方面說,二者大致相近;而在對治方面,則有重大差別。印順法師認爲,所以特提“人間”二字,不但對治了偏于死亡與鬼,同時也對治了偏於神與永生。因此,“天神化”的對治與否,是“人間佛教”和“人生佛教”的分野。印順法師在他自己所著的《冰雪大地撒種的痴漢》一書中,列舉了自己與太虛法師的四條不同之處:1、大師的偉大是峰巒萬狀,而自己只能是孤峰獨拔。2、大師長於融貫,對有些問題“點到爲止”,不要說得太清楚;而自己偏于辯異,縂覺得還是說得明白些好。3、大師說“人生佛教”,一般專重死與鬼,特提示人生佛教以爲對治;而自己說“人間佛教”,佛法以人爲本,也不應天化、神化。不是鬼教,不是(天)神教,非鬼化非神化的人間佛教,才能闡明佛法的真意義。4、師以“真常唯心系”為大乘根本,所以說早于龍樹、無著;自己則認爲在佛教歷史上,“真常唯心系”是遲一些的,而且自己世界性的傾向更多一些,不為民族情感所拘蔽,因此不會尊重受“怪力亂神”、“索引行怪”等後期印度佛教所影響的中國傳統佛教。

惟賢法師說,有一點我要説明的是,學佛要成佛,成佛的最高境界是證得圓滿的真如實相,做到空有圓融,這方面可以說印順法師是略而不論。所以就有人批評他是脫離了佛教的實際,忘記了佛教的根本,專門強調人本方面,不像太虛法師的“人生佛教”和趙朴老的“人間佛教”那麽圓融,所謂“上合佛理,下應群機”,沒有根據時代、社會和人的根機來立教。我認爲這是印順法師“人間佛教”思想與太虛法師“人生佛教”和趙朴老“人間佛教”思想的最大差別處。

趙朴老的“人間佛教”思想,主要是秉承太虛法師“人生佛教”思想來的。1947年太虛法師在上海圓寂,在圓寂的前幾天,他把《人生佛教》一書交給了趙朴老。趙朴老後來明白,太虛法師是要他繼承他的遺志。這個話是趙朴老親自說的。趙朴老提倡“人間佛教”,就是繼承了太虛法師的遺志。趙朴老的“人間佛教”思想。主要體現在“一個思想、三個傳統”上。

“一個思想”,就是人間佛教思想,就是説佛教要適應時代,要適應社會主義社會的時代,不能脫離社會。它的基本内容包括五戒、十善、四攝、六度等自利利他的廣大行願。

“三個傳統”,第一是發揚“農禪並重”的傳統。一方面要修行,要參禪、念佛,保持佛教的優良傳統,另一方面要自力更生,要勞動,與勞動相結合。唐代百丈禪師就提出“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”。百丈禪師作爲一個楷模,他活到老都在勞動。那麽我們現在更要進行勞動。在現代社會要自力更生、自給自養。勞動同時要不忘修行,這叫做“農禪結合”。第二就是繼承“學術研究”的傳統。具體講,就要傳揚佛教真理。我們的藏經不只是擱到藏經樓作陳列、作展覽的,我們要讀經、學經,要研究,關鍵是學了以後要弘揚,要把弘揚佛法的真理作爲我們唯一的事業,這很重要。第三就是增進“國際友好交往”的傳統。要學習歷代高僧大德,像晉代的法顯和唐代的玄奘、義淨、鋻真等,這些人把中國文化傳播到國外,把國外的佛教文化取囘中國加以弘傳,增進了彼此的友誼,維護了國際間的和平。我們要學習這些高僧的偉大思想和崇高精神,這是我們中國佛教的優良傳統。對内來説還要增進民族團結。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,要搞好接待工作,增進民族的友誼,促進民族團結和民族文化的交流。在國際上,要努力傳播佛法的真理,為增進國際友誼和維護世界和平做出貢獻。

趙朴老提出的“一個思想、三個優良傳統”,緊密結合了時代精神,很偉大、很崇高、也很切合實際。這就是“人間佛教”思想的基本内容。

另外,關於佛教自身的建設問題,朴老提出五項基本内容:一是信仰建設,二是道風建設,三是教制建設,四是人才建設,五是組織建設。這些都和重要、很寶貴,值得我們認真學習和努力實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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